九月的最后一周，他在申报单上第一次认真看”技术参数”这一栏。
那一栏有三个空格：续航时间，最大载重，图传距离。
他把笔帽咬在嘴里，想了大概两分钟，然后写：
续航约40分钟。
载重5kg左右。
图传10km。
写完，他把单子推到一边，去回客户的消息。
这三个数字，他写了两年。
不是这三个数字准，是这两年里没人问过。
他的货从深圳出，走的是熟路子：货代收货，报关行报，单据齐了就放行。参数那一栏，以前填的是”见说明书”，或者干脆空着，报关行的人说能过。
他也就没在意。
他一直觉得，参数是给客户看的东西。客户关心的是能飞多久、能带多少、拍得清不清楚。至于申报单上的参数，那是一张纸。
十月八号，货停了
十月八号，他有一批货在口岸停了。
不是退运，不是扣货，是”待处理”。
货代给他打电话，说海关要参数说明，还要厂家的信息。
他问，什么参数说明。
货代说，就是续航、载重、图传这些，要写清楚测试条件，还要说明这个东西属不属于管制范围。
他说，我单子上不是填了吗。
货代说，你填的是”约”。
十一天
货在口岸停了十一天。
这十一天里，他做了这些事：
第一天，改单子。
第三天，把厂家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传过去。
第五天，写了一封说明，讲这批货的用途是农业植保，客户是老客户，之前的订单都没有问题。
第七天，厂家那边提供了一个技术规格书，全是英文，里面有十几个表格，每个表格里的数字都不一样。
第九天，报关行说，可能要做一次技术确认。
第十一天，货放了。
放行那天下午，他去了仓库。
仓库在龙华，铁皮顶，夏天热，十月还好。
那批货一共四十六台，装在两个托盘上，纸箱外面缠着膜。
他让工人拆了四箱，把机器摆在地上。
摆好之后，他蹲下去，一台一台看。
机器是同一个型号，四十五台是整机，一台是样机，样机的包装里多了一张纸，是厂家印的参数表。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上面写的续航是”最长45分钟”。后面有个括号，括号里写”无风、空载、25℃、匀速巡航”。
载重写的是”额定5kg”。后面也有个括号：”海平面、25℃”。
图传写的是”最远10km”。括号里是”FCC标准、空旷无干扰”。
他把这张纸看了三遍。
他忽然明白了，”约40分钟”和”最长45分钟”，不是一回事。
“最长”是在最理想的条件下测出来的，”约”是他自己估的。
而客户拿到的机器，是在农田上空、有风、带药箱、三十几度的环境里飞的。
他决定自己测
第二天，他决定自己测。
他跟老板说了这件事，老板说，测什么，厂家不是有参数吗。
他说，厂家的是实验室的。
老板说，那你要测成什么样。
他说，测成我的样子。
老板看了他一眼，说，行，你测。别把机器摔了。
第一天测续航。
仓库里不行，顶棚太低，飞起来会撞。他开车去了观澜那边一块空地，是朋友的厂区后面，一块水泥地，四周是矮墙。
他带了三样东西：一台样机、一个秒表、一块充电宝。
那天有风，三到四级。
他把机器放在地上，开机，等卫星信号。等了大概一分钟，屏幕上显示可以起飞。
他按下起飞，机器升到三米，然后松手。
机器悬停。
他按下秒表。
前十分钟，机器很稳。十五分钟，开始有轻微的漂移，他用手柄修正了两次。二十分钟，电量显示还剩一半。二十五分钟，提示低电量。二十八分钟，机器自动下降。
落到地上，秒表停在二十八分四十秒。
他坐在地上，把秒表按停，看着那个数字。
二十八分四十秒。
厂家写的是最长四十五分钟。
他又测了一次。
第二次是空载，风小一点，他让它悬停在同一高度，不做任何动作。
这次是三十一分二十秒。
第三次，他让机器按航线飞，来回，速度中等。
二十六分十秒。
第二天测载重。
他找了个电子秤，从仓库拿了两袋沙，一袋两公斤，一袋五公斤。
第一次挂两公斤。
机器起飞的时候有点吃力，机臂有轻微的抖动，升到三米之后稳住了。
飞了十九分钟，电量报警。
第二次挂五公斤。
机器离地的时候晃了一下，他赶紧补了一点油门，升到两米。
飞到第八分钟，机器开始明显下沉，他手动拉回来两次。
第十分钟，他让它降落。
落地的时候，右前方的机臂擦到了地面，蹭掉一小块漆。
他蹲下去看了看，用手指摸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第三天测图传。
他先在那块空地上测。机器升到五十米，然后往远处飞。
飞到两公里，画面正常。
三公里，画面开始有轻微的卡顿。
五公里，卡顿明显，但没有断。
六公里，画面开始花。
七公里出头，画面断了三秒，又接上。
他把机器叫回来。
然后他开车去了一个地方，是福永那边的一片工业区，楼比较密，中间有一条主干道。
他把机器升到八十米，沿着主干道飞。
一公里，正常。
两公里，开始卡。
三公里，断了五次。
三点五公里，彻底断了。
他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，机器自动返航，从楼缝里飞回来，落在离他三米的地上。
他捡起机器，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三个数字
三天测完，他在本子上写了三个数字：
续航，28分40秒（悬停，微风，20℃）。
载重，2kg（稳定），5kg（勉强，10分钟）。
图传，7.8km（空旷），3.5km（城区）。
写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。
台阶是水泥的，边上有一道裂缝，长了一棵小草。
他看了那棵草一会儿。
表改了，客户也变了
第四天，他改了参数表。
新的参数表，每一行后面都有括号。
续航：28分钟（悬停，无风，20℃，空载）。
载重：2kg（推荐），5kg（极限，续航降至10分钟）。
图传：7km（空旷无干扰），3km（城区）。
写完，他把新表发给客户。
第一个客户回得很快，问：怎么比之前低了这么多。
他说，之前那个是实验室数据，这个是实测的。
客户说，那你的机器是不是不如别人。
他说，不是。别人的也是实验室数据，只是他们没测过。
客户那边停了很久。
第二天，客户回了一句：那你把测试的视频发我看看。
他把三段视频剪成一个，发过去了。
客户看完，下了单。
也有跑掉的。
一个中东的客户，之前订了二十台，看到新参数之后，说要去别家看看。
他没挽留。
他跟同事说，跑掉的那个客户，要的是”能飞四十五分钟”的机器。我给不了。
同事说，别人能给啊，别人单子上写的就是四十五分钟。
他说，别人写的是四十五，飞的是三十。等他的货到了，客户自己会知道。
同事说，那客户不会回来找你。
他说，不会。
他说完，低头继续改报价单。
报价单也改了。
以前他的报价单上，第一行写的是”续航45分钟，图传10公里，载重5kg”。
现在第一行写的是”实测续航28分钟，城区图传3公里，推荐载重2kg”。
价格没降。
有个老客户问他，参数降了，为什么价格不降。
他说，因为参数降了，你的返修率会降。
老客户没听懂。
他解释了一遍：以前客户按四十五分钟去规划作业，飞二十分钟就没电，回来骂机器，退货。现在按二十八分钟规划，飞完还有余量，机器不出问题，客户不找他。
老客户说，那你是把售后成本换成参数了。
他说，对。
老客户说，那你这生意做得挺累的。
他说，是挺累的。
十月中，他把新的参数表打印了三十份，放在办公室里。
打印的时候，他把旧的那份从文件夹里抽出来。
旧的那份是两年前做的，A4 纸，边角有点卷，上面有三个”约”字，是他自己手写的。
他拿着旧表，站在打印机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纸对折，再对折，撕成四瓣。
撕的时候，纸有点厚，撕到第三下才断。
他把四瓣纸扔进垃圾桶。
扔完，他弯腰，从垃圾桶里把其中一瓣捡起来，展平，看了一眼。
上面写着”图传10km”。
他把那瓣纸又揉了一下，扔回去。
参数是写给自己看的
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，讲了一个多小时。
他讲得很细，讲风、讲秒表、讲那台擦掉漆的机器、讲客户跑掉的那个下午。
讲到最后，他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，以前我以为参数是写给客户看的。
他说，现在我知道，参数是写给自己看的。
我问他，为什么。
他说，因为客户只看第一行，你自己得知道最后一行。
我没接话。
电话那头有风扇的声音，还有人在搬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，不聊了，我要去仓库。
我说，这么晚还去。
他说，那台擦掉漆的机器，我得给它换个机臂。
我说，还能用吗。
他说，能用。就是不好看了。
挂了电话，我想起他本子上的那三个数字。
28分40秒。
2kg。
7.8km。
这三个数字，比”约40分钟””5kg左右””10km”要难看很多。
但它们是真的。
真的东西，总是难看一点。
